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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锡文:新农村建设中值得关注的几个问题

时间:2006-07-18 21:52:21 访问次数:126

非常高兴有机会来参加这次论坛。这次论坛在人杰地灵的苏州召开,对推进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有非常特殊的重要意义。苏州的农业农村经济从改革开放以来一直是走在全国前列。上世纪70年代发展乡镇企业;上世纪80年代成为全国农业现代化的试验田;上世纪90年代后,积极地进一步深化改革,推进工业化、城镇化、市场化、国际化;在世纪之交,又明确提出了统筹城乡经济社会的发展。因此,苏州前几十年的经验可以为我国农村现代化、新农村建设提供参考价值和借鉴作用。
新农村建设是一个长期的历史过程,而中国又是个地区差别特别大的国家。苏州的经验虽然诞生在发达地区,但对于今后十年、二十年,对内地甚至是边缘地区,也会有比较现实的借鉴意义。在苏州召开新农村建设论坛,能够让大家看到,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几十年之后,全国农业农村的发展变化,当然苏州也会不断地完善自己的经验。

建设现代农业始终是新农村建设的首要任务

建设现代农业始终是新农村建设的首要任务,这是从我们实际国情出发的。从中央的要求看也应该是这样。
五中全会文件,《中共中央关于第十一个五年计划的建议》,在农业这一部分,标题是推出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下面写了五个部分,第一个部分讲的是为什么要推进新农村建设以及新农村建设的基本原则和要求。下面是四个具体问题,第一个具体问题就是建设现代农业。
江泽民在十六大报告中提出,统筹城乡经济社会发展,建设现代农业,繁荣农村经济,增加农民收入,这是党的十六大对这个阶段农业农村工作提出的基本要求。
中央始终非常明确,要把建设现代农业作为新农村建设中的一个首要任务来提。胡锦涛总书记在2月14日召开的省部级主要领导干部新农村问题的专题研讨会上讲话,要把发展农村生产力,建设现代农业作为新农村建设一个最首要的任务来看待。
我想这不仅关系到农村经济的繁荣和农民收入的增长,更重要的是从我们现实的国情以及从我们整个发展阶段处在国际经济社会大环境中的重大的战略思考。
为什么说建设现代农业是新农村建设的首要任务?从现实情况去看,至少有两个大的方面。一个方面是基本农产品,特别是粮食的供给问题,始终是中国经济社会安全的一个最基本的重大问题。对这个问题,必须居安思危,这样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我们经常讲,我们用9%的土地养活了20%的人口,这确实是个了不起的成就。但也必须看到我们现在农业自身的发展,面临很多深层次的问题,或者说已经表现得很尖锐的矛盾。
经过两年的努力,我国粮食的总产量连续增长,这在历史上是不多见的。但即使是这样,去年的粮食总产量9681亿斤比1988年曾经达到过的10246亿斤还有很大的差距,比国家统计局统计的去年粮食在国内总需求990亿斤也有不少的缺口。今后的粮食生产发展到底怎么办?当然还有其它农产品,其它农产品没有粮食作基础,也是无本之水。
这几年,粮食的进口数量是不低的,去年大豆的进口量2659万吨,如果按我们的需求来看,大约要占7%左右。我们的国产大豆,去年是1800多万吨,进口2600多万吨。按我们现在大豆生产水平,这些进口大豆差不多相当于一亿五六千万斤。
第二个大项是棉花的进口。去年棉花进口260多万吨,我们自己的产量不到620万吨。如果把这些进口棉花折过来用我们的土地来生产,没有4000亩地是产不出来的。
所以至少大豆和棉花这两项,实际上我们是利用了国外的2亿亩的土地来保障我们的供给。
还有一个大项就是木材。我们现在已进入了全民关注生态的阶段,国内的供给量是明显减少。我们现在进口的木材数量不断增加,已引起世界上很多国家,很多环保人士的高度关注。我们原木和锯材的进口要占到国内消费总需求的45%左右,我们90%的纸浆是进口的。这个局面能不能长期维持下去?
所以保障最基本的农产品的供给,满足经济建设的需要和人民生活水平的需要,对我们的长期发展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技术性大问题,这也是必须加快现代农业建设的一个现实的要求。
另一个方面,我们的资源环境对农业的发展又构成极其不利的影响。我国耕地面积在不断减少,九年减少了1.2亿亩,去年人均耕地拥有量已经降到了1.4亩,相当于全球人均水平的40%。
此外是水资源,我国正常年景下水资源人均只有2200立方米,只相当于世界人均水平的27%。而且水资源分布极不均,南方水多,北方水少。但现在从粮食的供给情况上来看,又主要依赖于北方的生产,北方缺水,能不能最终长期成为国家十几亿人口的粮食基本供给基地?也值得我们深思。而仅有的水资源,不仅存在资源型缺水;很多地方投入不足,存在供给型缺水;很多地方经济发展中不注意保护生态环境,又存在水质型缺水。像北京、天津这种城市,人均拥有水资源已经降到了以色列这样的国家的水平。
所以只有通过加快现代农业的发展,才能解决我们面临的长期问题。而且坦率地说,既然是新农村建设,如果没有农业谈不上农村,而新农村就一定要有现代农业。
所以我们必须努力做好现代农业建设方方面面的工作。我认为至少要在六大方面必须加快推进。第一,注意保护好珍贵的农业自然资源,保护地利用,有序地利用;第二,注意保护好环境;第三,努力恢复生态系统的良性循环;第四,加强农业的基础设施建设;第五,尽量推广和使用先进的农业技术和良种;第六,培育新一代农民。

坚持因地制宜、分类指导是推进新农村建设最需要把握的思想和工作方法

苏州的新农村建设能有这样的成效,固然是有他的基础,但这与他们因地制宜、根据当地实际情况去推进的指导思想是分不开的。我听苏州农办的同志介绍,苏州的新农村把各类村庄建设分为五种类型,有很快就要融入城市的城郊,有以发展工业经济为主的乡村,也有典型的田园风光般的村庄,有由于生态环境保护要求,限制开发地带的太湖及周边,还有许多著名的具有独特风格的古村落。非常有自己的特色。
但外地的同志过来看了觉得很好,回去后也不是能照搬照抄的,因为你没有这样的基础、条件和自然资源。因此坚持因地制宜、分类指导是一个非常突出的大问题。今年中央一号文件里提出的“五要五不要”,其中一条就是要量力而行,不要盲目攀比。这条对全国各地推进的新农村建设,都应该引进高度的重视。有许多地方,看了人家很好,也不管自己有没有条件,会不会给农民加重负担,把人家的学过来,学来了又不能坚持下去。因为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条件,各地的经验带有鲜明的地域性,一定是与当地的经济社会特征分不开的,与当地多年积累起来的人文因素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就是经济水平。去年苏州农民的人均收入是8393元,全国农民的人均纯收入是3255元。三千多元要学八千多的样子过日子,这大概最多过了四五个月就过不下去了。所以学先进,关键是学人家的精神,学人家的机制,而不要学表面的东西。
  
新农村建设中必须坚持完善农村基本经营制度

农村的基本经营制度是宪法规定的:以家庭承包经营为基础统分结合的双层经营体制。十五届三中全会对这个问题论述得非常清楚,形象一点来讲,就是以家庭经营的农业,在全世界来说是基本的形式,以家庭经营的农业完全可以实现农业的现代化。所以五中全会文件明确提出,这种家庭承包经营制度不仅能以实现手工劳动为主的传统农业,也能实现以现代科技和技术装备起来的现代农业。所以这种经营制度有广阔的发展空间,有非常顽强的生命力。
在新农村建设中为什么要特别提出这个问题?现在影响到基本经营制度稳定的有三个层面的问题,第一个工业化、城镇化发展过程中的征地问题。这是没有办法的,不得不征,因为我们工业化的任务还没完成,城镇化的进程尚未过半。去年,全国居住在城镇的人口,占全国总人口的42.99 %,还包括相当数量的农村流动人口。在农村去年还有7.45亿多居住在农村,要推进城镇化进程,土地还得征。当然我们必须实现世界上最严格的耕地保护措施,尽量少征。即使这样,国务院每年审批的土地超过400万亩,其中300万亩是耕地,这是非征不可的。但这涉及到农民的利益,涉及到农民长久的生计。怎么对待农民?这件事各地都在探索,而且有了很多值得借鉴的经验。
第二个问题是承包土地问题。理论界、实际工作部门、农村基层干部对这个问题存在不少不同的看法,有人认为,“三十年不变”这个制度,造成了农村土地分配上的许多不公平,引出了许多社会矛盾,因此有人主张二三年、三五年,调一调、动一动。
我认为探讨这个制度如何进一步完善是非常必要的。但有些基本的问题必须搞清楚,土地是在不断的减少,人口是在不断的增加,如果仅仅是人地关系比例一有矛盾就调地,我想基本态势一定是土地的经营规模越调越小。这和一些专家提出的,通过调地就能实现规模经营,我觉得是背道而驰的。因此在人口土地关系变化的情况下,要很好地落实有关的法律法规,其实“承包法”明确规定,极个别的农户,人地关系极不均匀的状况,可以在村民代表大会三分之二通过的程序下个别的调整。
在目前的法律和政策下,要进一步统一思想认识,即使想规模经营,也要通过市场化的手段,在农民自愿的基础上,依据法律的规定实现有偿转让,尽可能避免行政干预。市场经济最基本的原则,产权关系必须清楚。我个人主张,应该长期稳定土地承包关系,在此基础上,通过发展非农产业,通过城镇化、转移人口的基础上,按照中央反复提倡的,在农民自愿的基础上依法有偿的流转土地使用权,适当地扩大规模经营。大的调整只会成为社会不稳定的因素。
第三个是宅基地问题。应该说,过去就留有不少法律和政策上不健全的东西,在新农村建设中个别地方又出现苗头倾向,非常值得重视。党中央、国务院领导最近正在责成有关部门进行专题调查。
宅基地是集体所有的。集体对农民来说是一个非常具体的概念,与城里人理解是不一样的。在新农村建设中,由于各方面的需要,有一些村庄并到一起去了,但在并的过程中,涉及到具体的法律和政策问题:我这个集体的人住到你这个村里去,宅基地到底怎么处理?现在还没有现成的法律和政策,搞得不好,有可能会遗留下一些后患。同时,个别地方也确实出现这种情况,他想的其实并不是真的要给农民住宅集中起来,把条件搞得好一点,更多的是想把腾出来的土地整理后,再招商引资搞建设。我比较主张,复垦的宅基地基本应该还给农民,继续从事农业生产,否则对农业来说,仍然是计划外的一块用地在增加。这个提法行不行,还值得研究。
农村的基本经营制度问题,确实在经济社会不断的发展中需要进一步去完善和创新,但要与我们的宪法、法律的规定相吻合,与保护农民长期的基本利益相吻合,这值得我们认真去研究。
新农村建设中政府应该怎么做?
认真地总结江苏、苏南、苏州的经验很有好处。我觉得政府主要应该在这三方面多做工作。一是规划。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涉及这么广的领域,又是这么长的时间跨度,今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五大建设协调推进,农村的经济、政治、文化、社会和党的建设协调推进,这几乎无所不包。从时间跨度上讲,总书记说,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将伴随着社会主义建设的全过程,在有的地方甚至要上百年的时间才能实现它的目标。这么宏大的工程,没有好的规划会出问题。因此,各级都要进行新农村规划,但重点是在区县市,只有它才是比较接近农村的,而且这种规划要有更多的交流、更多的审议,避免换一届领导换一个规划。
第二,政府要加强对农村的公共服务。从现在实际情况来看,一是要加强农村基础设施建设,水、电、路、燃料四大问题是农民最关注的;二是要加快农村社会事业的发展,教育、卫生、文化等等;三是要根据当地的实际情况,因地制宜推进符合当地实际的农村社会保障制度,让农民老有所养。
第三,要进一步改革社会管理的体制和机制,逐步改变城乡二元经济结构体制,建立一种新体制。
苏州及所属市区的经验非常值得借鉴。实际上,有一类建设要与新农村建设有所区别,像城建郊区的建设,一段时间后就融到了城市,你说能叫新农村建设?有的地方认为,新农村建设就是城市化。其实之所以叫新农村建设,就是离不开农业,离不开农村,含有农业农村的基本特征。
  
进一步完善乡村的治理结构

中央提出的五句话,特别强调的管理要民主。新农村建设可以理解为,在农村基层推进民主政治继续向前发展的一个很重要的任务。“五大建设”中,特别强调党的建设,农村的党的建设也和这联系在一起。像苏南这个地方,得天独厚,也是过去长期的努力。一般来说,村一级集体都有相当的家当,有的还相当强。因此,有这块集体经济,对直接给农业、农民提供公共服务起到非常大的作用,对引导农民发展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所以,集体经济有一定实力的地方,一定要通过加强民主管理的办法,来巩固和发展、壮大集体经济。
同时经过党员先进性教育,进一步去发挥党的领导核心和组织保障作用。
端正发展观念,努力地做到发展的目标和发展的过程相一致
现在,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深入人心,但不应该仅仅把这作为是一个目标,而且应该自觉地要求我们自己把实现和谐社会的过程,也看作是一个实现和谐的进程。
美国著名的政治家亨廷顿在对现代西方社会社会发展过程作了分析、总结后,作出了一个很有挑战性的大判断:现代化社会是和谐社会,但实现现代化的过程是不和谐的。
我们也在进入加速现代化的过程中,能不能走和别人相同的路?这是我们的社会性质所决定的。我们一定要有自己的路,这才叫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
回顾这些实现现代化的国家,可以看到,他们从工业化起步到实现现代化,进入后工业化,中间确确实实充满着磨擦,充满着矛盾,充满着争斗,有很多时候甚至是血淋淋的,很残忍。大资本对农村的进入,迫使了大批农民的破产。而在工业化的初期和中期,如果不通过对工人的血汗工资制度进行残酷的剥削,工业也无法完成它的积累。大批农民破产后进城,而工业、商业又不可能给他提供就业机会,家又回不去,于是城里就必然出现贫民窟。像这样一个过程,就是已经现代化的很多国家所走过的路。
许多理论研究的人认为,这是必然的,你要实现现代化,这条路就得这么走。我觉得要是必然的话,坦率地说,世界上还有许多国家,曾经希望现代化,但最终掉在现代化的陷阱里不能自拔,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如果有一个正确的目标,而没有一个正确的进程的话,很可能目标没有实现就中途夭折了。
所以从这个角度去看,在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过程中,确实方方面面要付出很多代价,包括农民自身,但是怎么使这个发展的过程磨擦小一点、代价低一点,人和人之间、人与自然之间更加和谐一些。
尽管新农村建设过程会很长,但一定会给绝大多数的农民带来真正的实惠。